第二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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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
曲小溪是個傻子。
從出生時就是了。
他生得玉雪可愛，人們見了尚在繈褓中的曲小溪總要誇一句“真可愛啊”、“真像個小天使”。
等再長大些，家裏人才發現曲小溪不對勁。
他是智障兒童，天生有缺陷。
再可愛的孩子，也成了不正常的可憐人。
幼兒園時，這種區別尚不算明顯。曲小溪很乖，不會鬧。他只是不愛動，也不愛說話。小朋友們找他玩，如果得不到回應，很快會去找下一個玩伴。
等到了小學，天真又殘忍的疑問初顯端倪，同學們會拉著曲小溪不斷追問：你是傻子嗎？曲小溪你是傻子嗎？你是不是腦子有病？
好在曲小溪很遲鈍，這份遲鈍也表現在面對外界的惡意時。
傷人的話語如利刃刺入曲小溪的心臟，可曲小溪只會摸一摸自己的胸膛，疑惑為什麽有點痛。既然痛了，就離那些讓他痛的人遠一點。
於是曲小溪成了啞巴，成了班級裏的透明人。他是長方形凸出去的一塊，是多餘的一塊。
曲小溪不覺得這樣有什麽不好，他習慣一個人獨來獨往，也可以將嘲笑聲都屏蔽在外。
只是因為新換的座位離垃圾桶太近，偶爾會被隔空扔垃圾的同學“誤傷”。
升入中學，曲小溪的父母總算接受現實，一早給曲小溪辦了隨班跟讀。這次曲小溪不用再面對那些刺耳的疑問了，因為大家都知道，班裏坐在最後一排的那個人，是個傻子。
丟失的作業本也好，找不到的書包也好，曲小溪面對這些突發事件很少生氣。
他摸出了規律，如果表現的太激動，那些捉弄他的人就會變本加厲，想要讓他更生氣，最好氣到打人，這樣他們就可以一邊還手，一邊大喊：“快看快看！傻子發瘋啦！傻子打人啦！”
最後引來老師，也沒人會幫曲小溪說話。
因為大家只是和曲小溪開了個玩笑而已，明明是曲小溪先動的手。
曲小溪不想讓自己陷入這樣的麻煩中，他學會了躲藏。
最後一排只有他一人，老師也不會在乎傻子聽不聽課。快下課時曲小溪提前離開教室，去操場，去天臺，去一個沒有人的地方躲起來，等上課鈴響了再回去。
這樣的生活持續到高中。
在送曲小溪去特殊學校和保全自己的面子之間，父母選擇了面子，他們花了點錢，讓曲小溪去市裏最好的私立中學。
曲家很有錢，他們不需要曲小溪學會什麽謀生手段好融入社會，他們只需要曲小溪按部就班地上學，做一個體面的人。
曲小溪原以為高中的生活和以前也不會有什麽不同。
可他遇到了霍溟。
開學第一天，一身潮牌的霍大少爺就遲到了。
男生半撩起眼皮，在老師“站到後面去！”的呵斥聲裏，扔下自己的書包，拖拉著步伐，懶懶散散地站到最後一排。
霍溟打了個哈欠，微挑的丹鳳眼配上一米八三的大高個，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冷淡又不好惹。
曲小溪縮在窗戶邊，默默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
可惜教室後排就這麽大的地兒，曲小溪的座位又太紮眼，霍溟站了沒一會兒醒了神，發現角落裏藏著只一動不動的小兔子。
“你這位置不錯。”霍溟先點評了一下曲小溪的座位，見曲小溪擡頭，又疑惑道，“新生？昨天報道好像沒見過你？”
曲小溪盯著霍溟，不說話。
“問你呢。”霍溟瞧著曲小溪白生生的臉蛋，剛剝皮的雞蛋似的，這麽一張白凈的臉擺在青春期眾多的油田裏，他不可能註意不到。
曲小溪搖搖頭，蹦出兩個字：“不是。”
“不是什麽？不是新生？”霍溟心想這小兔子長得可可愛愛，說話怎麽跟擠牙膏一樣。
見曲小溪又緩緩搖頭說了句“不是”，霍溟忽然想起來，昨天報道班主任好像說過，班裏會有一個智力障礙的同學，讓大家平時照顧著點，友好相處。
“啊。”霍溟反應過來了，“你是曲小溪。”
曲小溪點頭，緊接著就聽到霍溟恍然大悟道：“怪不得有點傻。”
壞人。
曲小溪給這位又高又帥還自來熟的新同學歸了類。
曲小溪心中有一張屬於自己的評判表，會關心照顧他的人是好人，可以接近；無視、不待見他的人是陌生人，最好不要靠近；會嘲笑欺負他的人是壞人，得躲著點。
毫無疑問，說曲小溪“有點傻”的霍溟，就是一個壞人。
惹不起躲得起，曲小溪不再搭理霍溟，扭頭看向窗外，正大光明地發起了呆。
老師講的曲小溪也聽不懂，還不如看窗外的野鳥互啄。
霍溟也沒再招惹曲小溪。
很快下了課，霍溟回到自己的座位，曲小溪扭過頭，微微松了口氣。
嗯，無視大法還是有效的。
大部分的壞人，只要不理他們，他們很快就會因為喪失逗弄傻子的樂趣而離開。很幼稚。
曲小溪的一口氣還沒有松完，“砰”的一聲，一張課桌並在了他的課桌旁。
曲小溪呆住了。
他呆呆地擡頭望向高大的男生，感覺自己整個人被籠罩在一片陰影裏。
“你這位置我喜歡。”霍溟扔下肩上的書包，手一伸，對曲小溪道，“先來後到，我不和你搶，坐你旁邊總行吧？認識一下，我叫霍溟。”
第一次有人對曲小溪伸出手，說，認識一下。
曲小溪僵在座位上，不知道該如何回應，霍溟見他半天沒反應，向前一把拉住曲小溪放在腿面兒上的手，晃了晃，道：“你這是真傻啊，連打招呼都不會？嗯？”
啊。
曲小溪抽回被霍溟手心溫度燙到的手，心想，果然還是個壞人，又說他傻。
高中生活的第一天，一個壞人坐在了曲小溪身邊，成了他的同桌。
曲小溪警惕極了，這份警惕並非毫無道理。
除了一看就不好惹的相貌和氣場，霍溟總是喜歡主動招惹曲小溪。
這種招惹和以往那些人試圖讓傻子出洋相不一樣。
曲小溪說不出二者間的區別，他只知道霍溟一會兒叫他小傻子，一會兒又要揉亂他的頭發，似乎格外愛看他敢怒不敢言的樣子。
總之是個壞人。
家裏的阿姨每天都會給曲小溪裝一盒純牛奶。
曲小溪從小就喝不來牛奶，聞到牛奶加熱後的味道甚至會惡心想吐。不過沒有人在意一個傻子的感受，大人們都說牛奶是好東西，喝了牛奶就能長高變聰明。
塞在書包裏的牛奶從早晨躺到下午，臨近放學才會被曲小溪慢吞吞拿出來，插上吸管，一小口一小口喝掉。
“你到底是喜歡還是不喜歡？”霍溟一手無聊地轉筆，一手支著下巴，歪頭看曲小溪捧著盒牛奶，吸一口回味十分鐘。
“什麽？”曲小溪看他，黑黝黝兩只眼睛裏沒有喜歡也沒有厭惡，像頭什麽都不知道的小鹿。
指尖一滑，手裏轉動的筆飛了出去，霍溟把筆撿回來，捏在手裏晃了晃，沒再轉。他盯著曲小溪，問：“牛奶，你喜歡喝嗎？”
曲小溪像是在思考，他回視霍溟，過了一會兒才遲疑道：“喜歡吧？”
霍溟笑他：“喜歡就喜歡，不喜歡就不喜歡，‘喜歡吧？’是什麽？”
“牛奶，不好喝……但阿姨說喝了能變聰明，要喜歡喝，每天都喝。”曲小溪乖乖回答。
“那你可真好糊弄。”霍溟嗤笑一聲，放下筆，拽過曲小溪喝了半節自習課還沒喝完一半的牛奶，兩口吸溜完，把空盒子扔進垃圾桶，道，“覺得不好喝以後別喝了，瞧每天把你費勁的。”
曲小溪驚訝：“那是我的奶。”
“你的奶怎麽了？我喝不得？”霍溟又揉亂了曲小溪的頭發，沒好氣道，“幫你解決麻煩還事這麽多，以後你的奶都給我喝。”
他倆對話聲有點大，前排趴著寫作業的男生隱隱約約捕捉到幾個詞，聽了半天忍不住轉過頭，一臉猥瑣地問：“什麽奶？誰要喝誰的奶？”
霍溟一皺眉，下意識瞥了眼曲小溪，見孩子懵懵懂懂的樣子，一腳踹向前排的板凳，罵道：“滾蛋！”
曲小溪被他嚇得一哆嗦，立馬慌張道：“給、給你，我都會給你的。”
霍溟無語了。
他沒再和曲小溪說話，收拾掉自己的筆袋課本，扭頭趴桌子上睡覺。
第二天霍溟一進教室，曲小溪就雙手遞上一盒牛奶，活像是在交保護費。
不過從那天起，每周有五天不用面對喝牛奶這一大難題，曲小溪心情好了一半。
又是一節自習課，不用對著牛奶愁眉苦臉的曲小溪趴在桌上，偷偷看霍溟寫數學作業。
霍溟轉著筆，一道題基本掃兩眼就能幹脆利落地填上答案。
不知道為什麽，曲小溪覺得霍溟筆尖劃過紙張“唰唰”的聲音很好聽，有點酷。
小學時學的加減乘除曲小溪還能勉強聽懂一些，到初中，數理化這三門學科對曲小溪來說和天書沒什麽區別，他甚至連題都讀不完整。
所以曲小溪有點崇拜，也有些羨慕可以毫不遲疑寫下答案的人。
他永遠也無法理解的題目，對這些人來說仿佛只是一加一。
“好厲害……”
霍溟分出點餘光，看見曲小溪傻兮兮地盯著他的練習冊一個勁兒地看。
霍溟不懂：“這有什麽厲害的？”
意識到自己把心裏話說出來了的曲小溪被嚇一跳，他坐直身，不知該怎麽解釋。
霍溟沒有絲毫不耐，他轉著筆等曲小溪組織語言，好半天，曲小溪說道：“就是這些題，你都會做，好厲害。”
純靠蒙應付差事的霍溟：“……”
他輕咳一聲掩飾自己的尷尬，嘟囔道：“會這些題就厲害了？寫寫ABCD而已，有什麽厲害的……”
“厲害的。”曲小溪垂下眼，露出一個不應該出現在他臉上的落寞神情，小聲辯駁，“會這些題，就能被喜歡了。”
霍溟笑他：“什麽邏輯，難道說我會這些題你就喜歡我了？”
曲小溪皺眉，有點被繞進去。
霍溟愛欺負他，應該是壞人。
但霍溟從來沒有傷害過他，還幫他解決掉了難喝的牛奶……
一直到霍溟編完作業，拿出曲小溪的早餐奶喝，曲小溪拽了拽他的袖口，小臉上寫滿了糾結，道：“喜歡你。”
霍溟被奶嗆了一口。
曲小溪把自己的話補充完整：“你會做這些題，我喜歡你。”
霍溟：“……”
下課鈴響，霍溟扔掉手裏喝空了的奶盒，擡手揉了把曲小溪的頭，惡聲惡氣道：“真是受不了你……小傻子。”
頂著一頭亂毛的小傻子曲小溪仰頭看霍溟。
啊。
他的同桌果然還是個壞人吧。
不要喜歡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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曲小溪是個傻子。
從出生時就是了。
他生得玉雪可愛，人們見了尚在繈褓中的曲小溪總要誇一句“真可愛啊”、“真像個小天使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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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是智障兒童，天生有缺陷。
再可愛的孩子，也成了不正常的可憐人。
幼兒園時，這種區別尚不算明顯。曲小溪很乖，不會鬧。他只是不愛動，也不愛說話。小朋友們找他玩，如果得不到回應，很快會去找下一個玩伴。
等到了小學，天真又殘忍的疑問初顯端倪，同學們會拉著曲小溪不斷追問：你是傻子嗎？曲小溪你是傻子嗎？你是不是腦子有病？
好在曲小溪很遲鈍，這份遲鈍也表現在面對外界的惡意時。
傷人的話語如利刃刺入曲小溪的心臟，可曲小溪只會摸一摸自己的胸膛，疑惑為什麽有點痛。既然痛了，就離那些讓他痛的人遠一點。
於是曲小溪成了啞巴，成了班級裏的透明人。他是長方形凸出去的一塊，是多餘的一塊。
曲小溪不覺得這樣有什麽不好，他習慣一個人獨來獨往，也可以將嘲笑聲都屏蔽在外。
只是因為新換的座位離垃圾桶太近，偶爾會被隔空扔垃圾的同學“誤傷”。
升入中學，曲小溪的父母總算接受現實，一早給曲小溪辦了隨班跟讀。這次曲小溪不用再面對那些刺耳的疑問了，因為大家都知道，班裏坐在最後一排的那個人，是個傻子。
丟失的作業本也好，找不到的書包也好，曲小溪面對這些突發事件很少生氣。
他摸出了規律，如果表現的太激動，那些捉弄他的人就會變本加厲，想要讓他更生氣，最好氣到打人，這樣他們就可以一邊還手，一邊大喊：“快看快看！傻子發瘋啦！傻子打人啦！”
最後引來老師，也沒人會幫曲小溪說話。
因為大家只是和曲小溪開了個玩笑而已，明明是曲小溪先動的手。
曲小溪不想讓自己陷入這樣的麻煩中，他學會了躲藏。
最後一排只有他一人，老師也不會在乎傻子聽不聽課。快下課時曲小溪提前離開教室，去操場，去天臺，去一個沒有人的地方躲起來，等上課鈴響了再回去。
這樣的生活持續到高中。
在送曲小溪去特殊學校和保全自己的面子之間，父母選擇了面子，他們花了點錢，讓曲小溪去市裏最好的私立中學。
曲家很有錢，他們不需要曲小溪學會什麽謀生手段好融入社會，他們只需要曲小溪按部就班地上學，做一個體面的人。
曲小溪原以為高中的生活和以前也不會有什麽不同。
可他遇到了霍溟。
開學第一天，一身潮牌的霍大少爺就遲到了。
男生半撩起眼皮，在老師“站到後面去！”的呵斥聲裏，扔下自己的書包，拖拉著步伐，懶懶散散地站到最後一排。
霍溟打了個哈欠，微挑的丹鳳眼配上一米八三的大高個，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冷淡又不好惹。
曲小溪縮在窗戶邊，默默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
可惜教室後排就這麽大的地兒，曲小溪的座位又太紮眼，霍溟站了沒一會兒醒了神，發現角落裏藏著只一動不動的小兔子。
“你這位置不錯。”霍溟先點評了一下曲小溪的座位，見曲小溪擡頭，又疑惑道，“新生？昨天報道好像沒見過你？”
曲小溪盯著霍溟，不說話。
“問你呢。”霍溟瞧著曲小溪白生生的臉蛋，剛剝皮的雞蛋似的，這麽一張白凈的臉擺在青春期眾多的油田裏，他不可能註意不到。
曲小溪搖搖頭，蹦出兩個字：“不是。”
“不是什麽？不是新生？”霍溟心想這小兔子長得可可愛愛，說話怎麽跟擠牙膏一樣。
見曲小溪又緩緩搖頭說了句“不是”，霍溟忽然想起來，昨天報道班主任好像說過，班裏會有一個智力障礙的同學，讓大家平時照顧著點，友好相處。
“啊。”霍溟反應過來了，“你是曲小溪。”
曲小溪點頭，緊接著就聽到霍溟恍然大悟道：“怪不得有點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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曲小溪給這位又高又帥還自來熟的新同學歸了類。
曲小溪心中有一張屬於自己的評判表，會關心照顧他的人是好人，可以接近；無視、不待見他的人是陌生人，最好不要靠近；會嘲笑欺負他的人是壞人，得躲著點。
毫無疑問，說曲小溪“有點傻”的霍溟，就是一個壞人。
惹不起躲得起，曲小溪不再搭理霍溟，扭頭看向窗外，正大光明地發起了呆。
老師講的曲小溪也聽不懂，還不如看窗外的野鳥互啄。
霍溟也沒再招惹曲小溪。
很快下了課，霍溟回到自己的座位，曲小溪扭過頭，微微松了口氣。
嗯，無視大法還是有效的。
大部分的壞人，只要不理他們，他們很快就會因為喪失逗弄傻子的樂趣而離開。很幼稚。
曲小溪的一口氣還沒有松完，“砰”的一聲，一張課桌並在了他的課桌旁。
曲小溪呆住了。
他呆呆地擡頭望向高大的男生，感覺自己整個人被籠罩在一片陰影裏。
“你這位置我喜歡。”霍溟扔下肩上的書包，手一伸，對曲小溪道，“先來後到，我不和你搶，坐你旁邊總行吧？認識一下，我叫霍溟。”
第一次有人對曲小溪伸出手，說，認識一下。
曲小溪僵在座位上，不知道該如何回應，霍溟見他半天沒反應，向前一把拉住曲小溪放在腿面兒上的手，晃了晃，道：“你這是真傻啊，連打招呼都不會？嗯？”
啊。
曲小溪抽回被霍溟手心溫度燙到的手，心想，果然還是個壞人，又說他傻。
高中生活的第一天，一個壞人坐在了曲小溪身邊，成了他的同桌。
曲小溪警惕極了，這份警惕並非毫無道理。
除了一看就不好惹的相貌和氣場，霍溟總是喜歡主動招惹曲小溪。
這種招惹和以往那些人試圖讓傻子出洋相不一樣。
曲小溪說不出二者間的區別，他只知道霍溟一會兒叫他小傻子，一會兒又要揉亂他的頭發，似乎格外愛看他敢怒不敢言的樣子。
總之是個壞人。
家裏的阿姨每天都會給曲小溪裝一盒純牛奶。
曲小溪從小就喝不來牛奶，聞到牛奶加熱後的味道甚至會惡心想吐。不過沒有人在意一個傻子的感受，大人們都說牛奶是好東西，喝了牛奶就能長高變聰明。
塞在書包裏的牛奶從早晨躺到下午，臨近放學才會被曲小溪慢吞吞拿出來，插上吸管，一小口一小口喝掉。
“你到底是喜歡還是不喜歡？”霍溟一手無聊地轉筆，一手支著下巴，歪頭看曲小溪捧著盒牛奶，吸一口回味十分鐘。
“什麽？”曲小溪看他，黑黝黝兩只眼睛裏沒有喜歡也沒有厭惡，像頭什麽都不知道的小鹿。
指尖一滑，手裏轉動的筆飛了出去，霍溟把筆撿回來，捏在手裏晃了晃，沒再轉。他盯著曲小溪，問：“牛奶，你喜歡喝嗎？”
曲小溪像是在思考，他回視霍溟，過了一會兒才遲疑道：“喜歡吧？”
霍溟笑他：“喜歡就喜歡，不喜歡就不喜歡，‘喜歡吧？’是什麽？”
“牛奶，不好喝……但阿姨說喝了能變聰明，要喜歡喝，每天都喝。”曲小溪乖乖回答。
“那你可真好糊弄。”霍溟嗤笑一聲，放下筆，拽過曲小溪喝了半節自習課還沒喝完一半的牛奶，兩口吸溜完，把空盒子扔進垃圾桶，道，“覺得不好喝以後別喝了，瞧每天把你費勁的。”
曲小溪驚訝：“那是我的奶。”
“你的奶怎麽了？我喝不得？”霍溟又揉亂了曲小溪的頭發，沒好氣道，“幫你解決麻煩還事這麽多，以後你的奶都給我喝。”
他倆對話聲有點大，前排趴著寫作業的男生隱隱約約捕捉到幾個詞，聽了半天忍不住轉過頭，一臉猥瑣地問：“什麽奶？誰要喝誰的奶？”
霍溟一皺眉，下意識瞥了眼曲小溪，見孩子懵懵懂懂的樣子，一腳踹向前排的板凳，罵道：“滾蛋！”
曲小溪被他嚇得一哆嗦，立馬慌張道：“給、給你，我都會給你的。”
霍溟無語了。
他沒再和曲小溪說話，收拾掉自己的筆袋課本，扭頭趴桌子上睡覺。
第二天霍溟一進教室，曲小溪就雙手遞上一盒牛奶，活像是在交保護費。
不過從那天起，每周有五天不用面對喝牛奶這一大難題，曲小溪心情好了一半。
又是一節自習課，不用對著牛奶愁眉苦臉的曲小溪趴在桌上，偷偷看霍溟寫數學作業。
霍溟轉著筆，一道題基本掃兩眼就能幹脆利落地填上答案。
不知道為什麽，曲小溪覺得霍溟筆尖劃過紙張“唰唰”的聲音很好聽，有點酷。
小學時學的加減乘除曲小溪還能勉強聽懂一些，到初中，數理化這三門學科對曲小溪來說和天書沒什麽區別，他甚至連題都讀不完整。
所以曲小溪有點崇拜，也有些羨慕可以毫不遲疑寫下答案的人。
他永遠也無法理解的題目，對這些人來說仿佛只是一加一。
“好厲害……”
霍溟分出點餘光，看見曲小溪傻兮兮地盯著他的練習冊一個勁兒地看。
霍溟不懂：“這有什麽厲害的？”
意識到自己把心裏話說出來了的曲小溪被嚇一跳，他坐直身，不知該怎麽解釋。
霍溟沒有絲毫不耐，他轉著筆等曲小溪組織語言，好半天，曲小溪說道：“就是這些題，你都會做，好厲害。”
純靠蒙應付差事的霍溟：“……”
他輕咳一聲掩飾自己的尷尬，嘟囔道：“會這些題就厲害了？寫寫ABCD而已，有什麽厲害的……”
“厲害的。”曲小溪垂下眼，露出一個不應該出現在他臉上的落寞神情，小聲辯駁，“會這些題，就能被喜歡了。”
霍溟笑他：“什麽邏輯，難道說我會這些題你就喜歡我了？”
曲小溪皺眉，有點被繞進去。
霍溟愛欺負他，應該是壞人。
但霍溟從來沒有傷害過他，還幫他解決掉了難喝的牛奶……
一直到霍溟編完作業，拿出曲小溪的早餐奶喝，曲小溪拽了拽他的袖口，小臉上寫滿了糾結，道：“喜歡你。”
霍溟被奶嗆了一口。
曲小溪把自己的話補充完整：“你會做這些題，我喜歡你。”
霍溟：“……”
下課鈴響，霍溟扔掉手裏喝空了的奶盒，擡手揉了把曲小溪的頭，惡聲惡氣道：“真是受不了你……小傻子。”
頂著一頭亂毛的小傻子曲小溪仰頭看霍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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